为什么人们会对罗尔感到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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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道德是什么”的解释或许会有上百种,但对“道德是干什么的”的答案则没有那么复杂,道德,是用来分辨善恶的。去掉具有特色的宗教和文化的影响后,对人类不同民族和国家的法律、格言进行比较后就会发现,人类对善恶的认识其实是完全相同的。所谓的善,指的是对他人和群体有利的行为;所谓的恶,则是对个体有利,但却损害了他人和群体的利益的行为。

信仰宗教的教徒们坚信道德是神灵给人类的恩赐,是属于人类和动物区别开来所独有的特质。有的哲学家无法理解没有神灵的道德,他们害怕推翻了神灵,人类会变得不道德,所以,他们始终不肯戳破有神论的谎言。而有的无神论哲学家如康德则坚信道德是一种义务。

那么,人类的道德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呢?以进化论为基础的生物学给出了科学的答案——自然演化的结果。

D.M.巴斯在其著名的《进化心理学》一书中,用吸血蝙蝠的互惠利他的合作行为的现象,证明了道德既不是神灵的恩赐,也不是一种义务,而是社会性的群体动物在自然演化中所产生的一种结果。

吸血蝙蝠是群居性的动物,通常是十几只成年吸血蝙蝠和它们的子女生活在一起。吸血蝙蝠的习性是白天躲在山洞里休息,晚上出来寻找食物,主要以吸食其它动物如牛、马的血液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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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吸血蝙蝠并不总是每一次都能够吸到血液。研究表明,吸血蝙蝠的觅食技能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提高,在一天当中,那些没有成年的小蝙蝠,有33%是从猎物身上完全吸不到血的。而成年的吸血蝙蝠则有7%的比例同样会失败。

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的话,只需要三天的时间,一只吸血蝙蝠就会饿死。有意思的是,威尔森金的观察发现,虽然吸血蝙蝠找不到食物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但由于在吸血蝙蝠群体里存在着互惠利他的行为,那些从牛、马等猎物身上吸饱了一肚子血液的幸运儿,会通过反刍的方式,把血分享给群体里那些没有吸到血的倒霉蛋。所以,吸血蝙蝠群里的吸血蝙蝠很少有会因为没有吸到血而饿死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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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一书中提供了关于这个观察更详细的数据。

“威尔金森观察了110例血液捐赠,其中有77次是母亲喂养孩子,而大部分其他的血液捐赠则发生在近亲中。在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蝙蝠中,一些血液捐赠的例子依然存在。但这些共享血液的蝙蝠也经常是室友。”

母亲喂养孩子、近亲互相帮助、朋友共享血液。吸血蝙蝠的这种道德观,其实和我们人类没有区别。儒家不就是按照人与人之间血缘的亲疏、远近划分出“五服”,而且还把朋友列入“五伦”的道德嘛。对比一下,两者的道德观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威尔金森做实验发现,当面对急需食物,没有血液在几个小时后就会死去,和虽然也需要食物,但没有那么急切,两天后才会死去两种不同的蝙蝠求助时,吸饱了血的吸血蝙蝠们更倾向于帮助前者。

另外一个发现是,吸血蝙蝠们喜欢对熟悉的老朋友的求助伸出援手,而很少对不是同一个山洞的陌生的吸血蝙蝠的求助进行帮助。

吸血蝙蝠们之所以会对陌生的蝙蝠如此冷漠,这完全是“囚徒困境”博弈的结果。

把自己冒着风险辛苦吸到血用来帮助熟悉的好朋友,那么,自己下一次没有吸到血,饿肚子的时候,也会从好朋友那里得到帮助。而如果帮助的对象很陌生,完全不熟悉的话,提供血液的帮助者则需要冒给予了帮助,却在自己饿肚子时收不到陌生的吸血蝙蝠任何回报的风险。

按照“囚徒困境”的博弈,如果背叛没有惩罚的话,那背叛朋友就是最优的选择。吸血蝙蝠之所以不怕熟悉的朋友背叛,是因为帮助者和自己熟悉的好朋友天天在一起,一旦对方选择了背叛自己,则很容易对其进行惩罚。而陌生的吸血蝙蝠呢,帮助者为其提供了血液,陌生的吸血蝙蝠则不太可能有帮助对方的机会。并且,帮助了对方,而对方选择背叛——得到帮助后不回报直接飞走的话,自己也没有机会惩罚对方。这就是吸血蝙蝠对近亲、朋友互帮互助,而对陌生的蝙蝠冷漠的原因。

人们喜欢说小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淳朴,因为是熟人社会。而搬进了楼房后的城市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则变得很冷漠,因为城市是陌生人社会。其实这种现象背后的道理和吸血蝙蝠帮亲人、朋友,不帮陌生人的选择同样也没有本质的区别——“囚徒困境”博弈的结果。熟人社会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互相帮助,而陌生人社会帮助一个陌生人,则要冒没有回报的风险。

罗尔拥有三套房子、两辆车,还开着公司,这些信息被曝光后,求助事件整个反转,人们从同情变得愤怒,原因何在呢?威尔金森的吸血蝙蝠的互惠利他实验完全可以解释。

吸血蝙蝠倾向于帮助那些没有食物就快要饿死的求助对象,我们人类也是如此。人们之所以慷慨解囊,在极短的时间内捐款两百多万帮助罗尔,是因为人们误以为罗尔为了救孩子,早就已经山穷水尽身无分文了。人们感到愤怒的原因就在于,罗尔并不是如此,寻求救助时的他隐瞒了他自己不但有房有车自己开公司,而且还不止一套房、一辆车的信息。而那些捐款的热心人,很多自己连一套房都还没有。他滥用了人们的善心。

人们愤怒的第二个原因在于,在一个以陌生人为人际关系的主体的社会,按照“囚徒困境”的博弈选择,人与人之间选择合作的互相帮助,这样的结果符合整个社会的利益,也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我们之所以在以陌生人为人际关系主体的社会里选择帮助陌生人,就是因为我们希望自己在遇到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也能够得到陌生人的帮助。但罗尔却利用了人们的这种善意,他的所作所为,使得人与人之间互信的门槛被人为提高,使得帮助他人的成本额外增加,让真的急需帮助的人,失去了被帮助的可能。他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做法,却以损害其他人和整个社会的利益为代价。用道德来判断,这是一种恶行。

(文/李苦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