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钱,也不拍烂片!——吴天明的最后二十年

首发:电影世界杂志  微信:cinemaworld

1994年,在美国开了好几年录像带店的吴天明终于又接到了电影项目的邀约,为了敲定这次合作,他去了一次澳门。一天,他走出宾馆,来到当时管理尚不严密的珠海与澳门交界处,看四下无人,赶紧小步快跑过去,在故国土地上结结实实地踏了几脚,走了几个来回,才又慌忙如做贼般跑了回来——时隔二十多年,他的女儿吴妍妍讲起这段过往的时候,脸上仍会闪过一抹难以觉察的苦笑。

一个毕生热爱这块土地的人,却连再度踏上故土都成了奢望;一块第四代导演的金字招牌,却在资本大潮的冲击下黯淡蒙尘;一位桃李满天下的伯乐,名动全国的仁厚长者,却在这个华语影坛的“盛世”里,几无电影可拍……



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一手缔造过中国电影辉煌的第四代电影人们,在进入新世纪后,却似乎都进入了漫长的失语期。日益浮躁的市场环境,成了将他们牢牢禁锢的藩篱。这是整整一代电影人的悲哀,更是中国电影的不幸。



“离了电影,他就活不了”


吴天明是在二十七年前作为访问学者赴美交流的,那一年,他五十岁。本来只是短短几个月的行程,却延宕了足足五年。

滞留美国伊始,他和女儿一起卖过饺子,在亲朋故友的关照下,温饱虽然无虞,但他却如坐针毡,直到几个月后,有个相熟的音像店老板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要处理一批中国影视作品录像带,吴天明和那时尚在念书的女儿吴妍妍一起,开车横越东西海岸,拉回了这几百盘带子,做起了录像带租赁的小买卖。几年时间,带子从几百盘变成几千、近万盘(值得说明的一点是,这里全部都是中国电影和电视剧的录像带)。看着店里这些录像带,笑容也终于渐渐回到吴天明脸上。


吴天明与李安

吴天明与侯孝贤


吴天明与徐克

吴天明与钟楚红、吕丽萍


在吴妍妍看来:“并不是说包饺子就不能糊口,只是让他离了电影,他就活不了。”而即便在那段去国怀乡的日子里,吴天明仍旧放不下自己的电影梦。当时也在旅美的顾长卫回忆起当初与吴天明在一起的时光,“他总是说着兴起了就开始说电影,然后电影说着说着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就开始发呆,然后又重新回头再说别的电影再发呆……”在美期间,吴天明的电影梦从未中断,虽然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压力,他仍一意孤行想要前往洛杉矶拍片。然而计划最终未能如愿实现,心中的电影寄托,只能承载于故土送来的一卷卷录像带。


从“变脸”到“洗白”


从美国回国后,不少人认为吴天明短时间内可能拍不了片,却不料邵氏兄弟公司拿着《变脸》的剧本来请吴天明执导。剧组是吴天明过去主事的西影厂的班子,包括执行导演在内的不少剧组成员都给足了吴天明面子,以极低的报酬甚至是放弃报酬来拍摄《变脸》。而他那些昔日弟子,也有不少声名在外,此时也适时伸出了援手。张艺谋就曾两次参与《变脸》的剧本讨论,而且还多次电话关心影片拍摄的进度。

最终,吴天明不负众望,顶住重重压力,拍竣了在国内外都叫好叫座的《变脸》。但是由于吴天明那段尴尬的旅美经历,得到了当年金鸡奖最佳导演奖以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的《变脸》仍被定性为“不宜大肆宣传”的作品,与当年竞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资格也就此失之交臂。后来,邵氏兄弟公司将自己旗下的电影版权悉数卖给他人,唯一保留了的,就是《变脸》。因为这部电影给邵氏带来太多荣誉,而且多年后依然能够挣钱。



《变脸》之后,吴天明投入最深的是《首席执行官》。当时的吴天明深受海尔集团首席执行官张瑞敏的事迹触动,认为这才是中国商界应有的楷模和榜样。为了拍好这个新时期的商业领袖,他直接登门拜访张瑞敏本人。后者起初以为吴天明是希望他找自己投资,而且处事低调的他不愿趟影视圈的浑水,便以不想给自己做广告宣传为由婉拒,殊不知吴天明早已说服了中影集团的投资,只等张瑞敏本人点头许可挖掘自己身上的故事。为此,吴天明当时在海尔内部待了一到两年时间,深入海尔的一线和基层力求挖掘各种翔实的细节片段。正是这股执拗的热情,最终打动了张瑞敏。后来的张瑞敏大力支持并配合了影片的拍摄,更与吴天明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

2005年,吴天明迎来一次重要的转折。是年由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举办的第一届表彰大会把终身成就奖授予了归国已经十年的吴天明。对于吴天明而言,这也意味着自己之前十余年尴尬的身份终于得以洗白,他过去二十余载的艺术成就以及在电影事业上所起的巨大推动作用,也终于得到了官方层面的认可。


吴天明在《老井》片场。




而获奖的全部十万块钱奖金,吴天明当场就表示悉数捐给老井村。十多年来,他当年拍摄的《老井》已经给这个村子带来了不少可喜的变化,他仍然希望自己能用这笔钱帮村里修一条好路。但其实对于生活从来都远谈不上阔绰的吴天明而言,当时的十万块钱,并不是一笔可有可无的小数。

“你该不会真想做电影吧?”


一年之后,吴天明回到了他无比熟悉的西安,当地某大型集团公司满怀热情地邀请他主持一个全新的影视公司。对方给出了“八亿四部电影”的许诺,吴天明顿感自己多年来的抱负终于有了一个足够大的舞台。素来对中国的“周秦汉唐”历史文化情有独钟的吴天明,在此期间陆续筹备了《法门寺》《秦始皇大帝》《农民日记》(后更名为《岁月如织》)等一系列项目,每一部都具备深厚的文化背景与底蕴,而且都是需要宏大制作的商业项目。然而,八年时间过去,在人们的翘首企盼中,这些项目最终没有一个成行。


《百鸟朝凤》手绘海报。




很多人因此质疑吴天明缺乏在新时期运作大投资商业电影的能力,《百鸟朝凤》上映后质疑其手法陈旧落伍的也不乏其人,就连他最著名的弟子张艺谋,都认为“我们还能庸俗一下,拍点商业片,但他们这一代做不来,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他的纯粹使他无法通融”。但是事实上,吴天明本人并不排斥拍商业片,他只是排斥拍那些完全没有文化、没有操守的商业片。他比同时代的很多同行更加清楚,好的文化同样需要出色的商业模式来包装。例如他曾潜心筹备的《法门寺》,就是想要做成当时国内还没有的《夺宝奇兵》式的冒险寻宝题材,法门寺背后所承载的佛家文化,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才可深入人心。并非吴天明不能商业,只不过是他商业的方式得不到并不关心文化的资本的认可。

比电影项目一个个陆续流产更令他气愤的是,该集团公司后来逐渐表现出来的所谓合作的本质。了解吴天明的人最清楚不过,对于任何关乎提携电影业新人新作的事,他都倍加热情。2007年,该集团公司就与吴天明商议,让吴天明牵头,每年固定出资举办旨在振兴国产电影新人新作的庆典晚会。倍受鼓舞的吴天明二话不说,动用自己的业界影响力和私人关系,请来了谢飞、王全安、于冬等一大批知名电影人,第一届晚会也迅速赢得了不俗反响。然而,第二年当吴天明继续着手筹划此事之时,该集团却再也不肯投资,对方悻悻然表示——“你该不会真想做电影吧?”


年近七旬的吴天明此时才发觉,自己就是那个“变脸王”

,满怀一腔热血,空有一身绝活,却遭遇时代的冷眼和抛弃,总以为凭借一身本领足可行走江湖,却不料遭人诬陷身陷囹圄。



戏里戏外的传承


此后的数年时间,吴天明仍努力为自己想做的电影寻找投资,却一路磕磕绊绊。倔强的他不会低声下气,更不会委曲求全。他对影视圈日益功利和浮躁的风气深恶痛绝,时不时地就会当着媒体的面痛斥一些自己看不惯的现象。倔强的他也不愿低头求人,一度还曾撂过狠话——“谁他妈的都不要靠! 求什么人啊?找不到钱,也不拍那些烂片!”


吴天明想用《百鸟朝凤》这么一个纯粹的题材,表达自己的理想与坚守。



但他终于还是找到了拍《百鸟朝凤》的投资,虽然不多,却足以了却他心底的一桩心愿。在筹备之初,就连吴天明的女儿吴妍妍,都对这个看似有点陈旧的题材不甚乐观,一度试图劝他放弃。但吴天明就是想要用这么一个纯粹的题材,表达自己心底的理想与坚守。事后吴妍妍回忆起父亲,都觉得那时的他心底透着一种旁人难以领会的孤独。

在《百鸟朝凤》的首映式上,吴天明的昔日好友,同为第四代著名导演的黄健中满怀感慨地表示,多年未拍电影的他,在吴天明的这部遗作里,重新找回了创作的动力,《百鸟朝凤》的唢呐,吹响的是他拍摄新片的进攻号角。


黄健中(左)、谢飞(中)、何平(右)等多位吴天明的生前好友都参加了《百鸟朝凤》的首映式,黄健中还表示看过影片后自己重新找到了电影创作的动力。


或许对于吴天明而言,这就是对他最好的肯定与回报。正如他片中的“变脸王”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自己手艺的传承者一样,吴天明也毕生矢志于中国电影的传承。戏里的“变脸王”有他的狗娃和梁老板,戏外的吴天明则有他的老伙计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电影基金(旨在扶持青年电影人,详见本期二条文章)。吴天明和他所属的第四代,就将这么一路传承下去,留给我们一个清晰可辨的背影。 C


(特别感谢吴妍妍女士接受本刊采访,与我们分享了吴天明导演生前诸多工作与生活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