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饿感|在压抑和放纵之间:日本电影中的两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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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拍摄《感官世界》,并被称为日本“情色电影大师”的大岛渚,对日本国民的两性关系做过如下的评述——“日本是一个深受中国儒教保守观念影响,但又同时接纳了西方光怪陆离的开放思想的民族。日本是个岛国,包围它的八面之海让日本人在压抑和放纵之间扭动,他们沉沦于肉欲、崇拜性器但又无上憧憬着纯粹的柏拉图之恋,他们喜欢把欲望放大到歇斯底里的地步,而实际上日本是个性冷淡的国家。日本人像惧怕失去日本岛一样恐惧着爱情的终结,他们拼命填海造陆,拼命用情色和纯爱来装点自己。”

《感官世界》与大岛渚


2009年,日本《电影旬报》曾在日本民间做过关于“爱是什么”的调查。调查采取读者自由回答的方式,最终调查获得的结果显示,日本人对于爱的看法集中在“肉欲的折磨” “痛苦” “死” “没有希望”等负面情绪极强的词组上。为此,《电影旬报》为“日本人的爱情观”创造了“爱的饿感”这一词组。曾拍摄夫妻为了重拾“爱的激情”而强奸他人的《箱中女》的导演小沼胜,对日本人充满悲观主义的两性关系做过如此的定义,这定义恰巧解释了“爱的饿感”为何意:

小沼胜与《箱中女》


‘对爱的饥渴’是我身边日本人的普遍状态,憧憬永恒的、精神上的灵魂结合是每一个日本人所追求的,但达到这一目的的方式除了无休止的性爱外,便是在爱最激情、最绚烂时以死亡作为暂停。但大多数的日本人在爱情中苟延残喘,这种状况维持的时间越长,爱本身越变得稀薄——这时家庭的出现拯救了日本人,家庭成为了爱的熔炉,在家庭代表的亲情下,日本人找到了更永恒的事物。”


灵与肉无法统一的日式恋爱


“少年和少女的爱恋应该是剔除性的,甚至应该完全和欲望绝缘。美的感情是超越肉体而存在的、洁白无瑕的、忧伤的淡淡春风。”


岩井俊二在拍摄讲述日本大学生恋爱故事的电影《四月物语》时,对日本年轻人的恋爱作出了“梦想一般”的憧憬。


岩井俊二在拍摄讲述日本大学生恋爱故事的电影《四月物语》时,对日本年轻人的恋爱作出了“梦想一般”的憧憬。岩井俊二拍摄了包括《情书》《花与爱丽丝》等诸多恋爱相关的电影,他是“日本纯爱电影的名将”。岩井俊二在拍摄《花与爱丽丝》时曾专门到日本的中学去进行调研,他发现日本中学生的恋爱呈现两种极端,“一种是暗恋般的纯美,一种是援助交际、性乱和太妹、混混式的颓丧”。


《情书》

《花与爱丽丝》


“暗恋般的纯美”是日本青春爱情题材电影最重要的关键词,“雅虎日本”网站甚至曾刊发文章探讨以“纯美”作为主要内容的电影为何会成为日本青春电影的主流。文章称“从《伊豆的舞女》到《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日本电影中的恋爱总是清澈透明并伴随着无法拥有的哀伤”,“这哀伤来源于日本小到樱花易谢、大到武士道精神的民族性格,这种性格注定了日本电影中的爱情总是处于黄昏时分的夕阳余晖下”。


《伊豆的舞女》

《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


在动画导演新海诚获得“亚洲电影奖”的名作《秒速五厘米》中,两个青梅竹马、彼此喜欢的恋人,因为对爱情能否永恒感到无力,而最终也没有互相告白牵手,只得各自隐忍,沉陷于伤感的氛围中。新海诚借用动画中角色之口,说出了日本年轻人对于恋爱本身的恐慌——“时间带着明显的恶意,缓缓在我的头顶流逝。我深知我们无法一直相守,挡着在我们面前的是巨大庞然的人生,阻隔在我们中间的是广阔无际的时间,令我们无能为力”



《秒速五厘米》


与《秒速五厘米》表达的对爱的无力感相反,另一种形态的日本恋爱电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描绘了追寻不到完美后的情感异化”(日本情色导演池田敏春语)。同样是青春爱情的题材,高桥伴明的《东京新爱人》“把青年人的爱情彻底写实化”,“脱离了虚空的美好妄想”。《东京新爱人》中,年轻的女人们虽怀着“赚钱和读书的男友结婚”的愿景,但却为此要把自己卖入喜欢性虐待的古怪大叔手中。电影结尾为结婚而卖身的女孩和男友平淡的分手了,她依旧在通过肉体赚钱,以此等待下一个能让自己“得到有爱的性”的男人。



《东京新爱人》


这种强调恋爱中肉欲和情感无法统一的电影,在1961年,以名为“粉红电影”的情色电影浪潮出现而达到高潮。小林悟导演的《肉体的市场》成为了粉红电影运动的第一枪。《肉体的市场》以“性和爱无法辨别”的方式讲述了日本男女“无休止的用肉体寻找情感的欢愉”的畸形过程。小林悟表示“(日本)人在情感无法获得满足时,便以肉欲作为宣泄和对空虚的填补”。


《黑雪》


在粉红电影浪潮中最著名的电影《黑雪》里,导演武智铁二用美军基地旁的妓院作为爱情故事的发生地,整个恋爱故事都充斥着绝望、暴力和冷峻。“真实的恋情在现实里总是处境危急的”,武智铁二用《黑雪》告诫日本民众“没有快乐,(日本人的恋爱)永远没有快乐”,“快乐是建立在畅快基础上的,但日本人更习惯用身体上的快感麻痹自己,而精神世界封闭得可怕。从日本古神话中的‘天照大神’开始,日本人从来都是用肉体来诉诸爱情,但灵与肉无法永远统一是痛苦的根源”


“自戕以得志”的日式虐恋


1926年,日本还处于默片时期,就已经有了如《疯狂的一页》般的虐恋电影。《疯狂的一页》描绘了一个虐待妻子不能自拔的丈夫在道义和扭曲中沉沦的悲剧,导演衣笠贞之助一生都在“试图探讨日本男人和女人的情爱毒瘤”。他“发现了大和民族对于爱的变态需求”,并“找到了这需求背后的自毁欲望”。



《疯狂的一页》


在小沼胜1974年导演的电影《花与蛇》中,“性调教” “捆绑” “群交”等对于东方人来说均是禁忌和空白的虐恋元素被放大到了极致。《花与蛇》中,不断被调教、受虐的女主角静子和不能与正常女人恋爱的男主角片桐诚,被称为“日式虐恋的标准”情侣。《花与蛇》在1985年和2004年先后被翻拍,导演西村昭五郎和石井隆在其中又增添了“滴蜡”、“灌肠”、“针刺”等更为尖锐的视觉刺激。在解释“为何要把爱情拍摄得如此怪异”的问题时,西村昭五郎以“我只是把日本人心里期望的东西拍出来”作为回答。


《花与蛇》1974年版(上)1985年版(中)2004年版(下)


“虐恋文化是日本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问题,它形成的原因和日本文化中‘自戕以得志’的思维有紧密联系,表面上看起来奇异、惊悚的爱恋,其实内里是软弱和自备”,日本心理学家加藤谛三专门找来虐恋电影进行研究,“和田勉的《禁室培欲》是非常典型的例子,一个在爱情上不自信的男人绑架少女进行‘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育成,这彰显了日本男女对于爱情本身的不信任,他们更相信肉体的欲求会造成爱的羁绊,如果事实是这很脆弱,那么日本人便会用更疯狂的方式巩固或彻底破坏它”。



《禁室培欲》


《禁室培欲》取材自日本作家松田美智子撰写的报告文学作品《女子高校生诱拐饲育事件》,是一个在日本真实发生的犯罪事件。在日本电影史上,根据真实犯罪事件改编的电影走不出“虐恋”的主题。包括大岛渚的《感官世界》(在性爱中扼死伴侣并切下其阳具随身佩戴)、  长谷川和彦的《青春之杀人者》(因为父母反对恋爱,情侣弑亲)、出目昌伸的《天国车站》(一个女子先后杀死自己的两任丈夫)等在内的一系列电影,都“完全表现出了当代日本社会的爱情观畸形”(加藤谛三语)


《青春之杀人者》


《天国车站》


加藤谛三口中的“爱情观畸形”,在日本电影中可以完整地梳理出各个年龄段的心理变化过程。在电影中,日本人从学生时期便把恋爱视为“灰暗的情感”(《害虫》),婚姻时期为了维持夫妻关系而不得不尝试异常状态的性爱《键》,最终,抱有畸形爱情观的日本人形成了独特的“兽化的社会”状态,人们逐渐更热衷于用身体的快感来抵抗情感的荒芜(《楢山节考》)



《害虫》


作为更极端的例子,三池崇史1999年拍摄的电影《切肤之爱》,直接呈现了“扼杀(痛苦)比拥有(幸福)更持久”的核心价值观。片中男主角青山重治被女友山崎麻美虐杀,在特写镜头的大肆渲染下,山崎麻美用钢钎和钢丝切割着爱人。作为1999年日本“最让人恐惧的电影”之一,三池崇史对这种评价还曾经愤愤不平:“《切肤之爱》的故事会让人觉得可怕,但它可怕的原因不在于电影。电影中的山崎麻美非常冷酷和残忍,但其实她和想获得年轻肉体的青山重治同样是毫无人性的怪物。两个怪物没有爱的感情甚至也没有恨,山崎麻美虐杀男人只是为了证明自我的存在价值,她是所有日本民众的化身,我们都是陈腐的情感尸体。”



《切肤之爱》


痴迷女性温热的日式婚姻


“探讨日本人的婚姻,其实就是探讨日本的女性”。


日本导演森田芳光在执导的电影《失乐园》上映时(1997年),对日本的婚姻题材电影做了如上的总结。他称“日本家庭中的经济核心是男人,但情感的核心绝对是女人。日本男人天生有恋母情结和女性崇拜的心理,他们病态的迷恋女体”。在谈到《失乐园》中两个最终殉情的偷情男女时,森田芳光更是直言不讳:



《失乐园》


“久木祥一郎和松原凜子(两人为电影中男、女主角)都各自有着看起来幸福的家庭,但这个家庭的幸福只是个躯壳,内里的灵魂一直在骚动。骚动是一切的起因,而骚动的起因是男人和女人对爱的欲求转移到了对身体的痴迷上,男性痴迷女性的温热,女性则痴迷于男性的痴迷本身。



《婚戒》


《失乐园》的原著作者为日本作家渡边淳一,在他编剧的另外一个讲述婚外情的电影《婚戒》中,他依旧为影迷呈现出了“灵魂在爱欲之间的骚动”。《婚戒》里被生活打压和折磨的两个已婚人士,在昔日伴侣身上已经找不到更多的慰藉,两人转而开始在婚姻之外寻求感官刺激。



《细雪》(1983)



《刺青》(1966)


渡边淳一曾坦言自己的创作受到过作家谷崎润一郎的影响,谷崎润一郎的婚恋题材小说《细雪》《刺青》等都多次被改编成为电影。他的创作信奉“女性至上主义”,他认为“(日本)男性所热恋的女人在他的心目中是纯洁的,即使是淫妇也被看作是纯洁的、崇高的,这种纯洁是对于女性原始的崇敬和爱”,“如果阳物是女性的情爱图腾,那女性的一切都如梦幻一样让男性甘愿以死来攫取。在婚恋中,这不啻为一种危险的信念”



《浮云》


与渡边淳一和谷崎润一郎看法相同但表现形式更诗化的是导演成濑巳喜男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他们“拍摄出了更平民化而非日本中产阶级意识形态的爱情电影”。在成濑巳喜男的电影《浮云》中,女主角幸田幸子一直在爱着有妇之夫和不断做着负心人的男主角富冈兼吾,成濑巳喜男用沉静的镜头歌颂着以幸田幸子为代表的“温婉而伟大的日本女性”。


上至下:《麦秋》《秋刀鱼之味》《小早川家之秋》


小津安二郎则“用朴实的影像记录着男性对于女性的无限依赖”,不管是《麦秋》,还是《秋刀鱼之味》或《小早川家之秋》,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总是在铺展着女性在家庭中的情感重要性。就连拍摄讲述乱伦故事的《变态家庭》的导演周防正行也不得不承认,“小津安二郎和成濑巳喜男的电影没有任何过火的东西,只是在展示日常生活本身,但它们比任何一部倚靠视觉暴力的电影都更极端,它们更真切地剖开了生活的肚腹。我在用过火的东西诉说日本的家庭,而小津和成濑只是切下了人生的一段往昔,便已打败了所有人”。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