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同性恋这件事显得更有英雄气概

首发: 电影世界杂志 微信ID:cinemaworld

伊安·麦克莱恩

1939.5.25~


通过十余年一直诠释托尔金笔下巫师甘道夫这个经典角色,伊安·麦克莱恩才成为国际巨星并被英女王授予“爵士”称号。其实在麦克莱恩成为“巫师”之前,他已经是英国戏剧舞台的悲情戏大师,而在大银幕上,他更多是以反派形象出镜,比如藏在民间的纳粹余孽和邪恶强大的万磁王。他的从艺和人生的轨迹中似乎总是充满华丽和诡异,如同他复杂传奇的身份——李尔王、巫师、酒吧老板和圈内有名的同性恋兼同性恋活动家。


 


当罗密欧(上图)遇上哈姆雷特(下图)。


其实整个世界都是个舞台


虽然甘道夫还没吹出复杂的烟圈,不过酒吧里还是烟雾缭绕,有种让人沉醉的气氛,仿佛时间永远都停止了一般。麦克莱恩先生——他并没有因为身上的爵士头衔而让人望而生畏——坐在“葡萄”酒吧顶层的小房间里,这酒吧是他多年前在伦敦莱姆豪斯区(位于伦敦东部)泰晤士河的边上与别人合买的。烛光把房间染成金红色,窗外风雨交加,夜色渐浓,脏兮兮的泰晤士河越来越看不清了。


他说狄更斯写过这地方,而且很有可能说的就是这个顶层房间,写的是什么“永共流水一色”。他看了看窗外的泰晤士河,转过头来,提起三十多年前的一次访谈。当时他正代表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去一个学校演出,一个毛头小伙问了他这么个问题:“您有没有认真考虑过进入电影与电视界?”如今聊起这个话题还真是引人唏嘘。


他在接受访问时一向风范出众,往往要在深思熟虑后给出贴心的答案——已经戴上老花镜的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气度。“我以前可能有点瞧不上电影,那时候总觉得只有在戏剧舞台上才有真正的表演。”他努力回想着当时是如何回答的那个问题(他当时说的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不愁眉苦脸的电影明星……”)


“我没像我的同辈人,像汤姆·康特奈、阿兰·贝茨,稍晚一点的话,托尼·霍普金斯(即安东尼·霍普金斯)那么早开始演电影,但这并没有让我太过沮丧。我朋友抱怨说我总爱嘟囔:‘为什么我没去演电影?’,但我真没总是说这个,因为一直在忙着戏剧巡演,跑东跑西,没时间抱怨这些。但我也明白我得学学怎么做一个电影演员,随时做好准备。所以当我接拍了《理查三世》时我有意去别人的影片里找了些小活,像梅丽尔·斯特里普、阿诺德·施瓦辛格、亚力克·鲍德温——我只是想看看这些行家是怎么做的,好让我在真的开始拍以后能更自信点。我想这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名片,之后制片人可能就会说:‘唔,可能麦克莱恩不止是个舞台剧演员吧。’”他爱上了这种在“相当成熟”的年龄向电影巨星转变的感觉——在接受采访时他可都73岁了。“从戏剧跨入电影要比从电影转入戏剧容易。在电影里你会被关心照顾、被供起来,甚至是被溺爱着,你的导演会帮你完成表演,可戏剧舞台上你都得自己扛了。但是电影还是很吸引我,因为我对它的制作方式很着迷。在电影里,你可以不用那么情绪波动着,叫喊着演戏,你说了些什么只需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够了,这种表演实在是很惬意。”


伊安·麦克莱恩与德里克·雅各比,几十年的缘分。


那么他不介意与此相伴而来的,让他无所遁藏的名气么?“天哪,当然不介意,我喜欢上电视。成名有一点好处是,从前我总觉得自己相当容易害羞,可现在在公众场合大家都很高兴能见到我,觉得我是个友善的人,我很喜欢这样啊。而且对于我这个没有孙辈的人来说,那些八九岁的孩子们愿意和我聊天让我很开心,挺棒的。而且他们绝对都明白我不是甘道夫,我只是个演员。其实整个世界都是个舞台,而这些孩子们简直对这种‘角色扮演’驾轻就熟:他们绝对都明白这回事,一点障碍都没有。有时候他们会问:‘你能以甘道夫的身份在这签个名么?’我说:‘呃,恐怕不行,甘道夫并不在这。’然后他们会说:‘甘道夫当然不在这,这个我懂。’”

 


“基袍”甘道夫


《霍比特人》与《魔戒》这两部书的不同之处不仅是在薄厚上,它们表达的情绪也不尽相同。“托尔金当初是先写的《霍比特人》,当时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简单的冒险故事来写。几乎完全用的是第一人称,他自己的口吻来描述一个古老世界的传说,而比尔博也只是简单地进行一次冒险。可到了《魔戒》中讲述的就是战争了,实打实地笼罩着的战争阴云,以及他们去拯救世界的过程:这可就责任重大了。”


“但《霍比特人》中的冒险可是充满了别样的乐趣与幽默,如果要是在《指环王》里也这么搞估计可不会受欢迎的。马丁(弗瑞曼)的确与众不同,他是个很棒的喜剧演员,跟比利·康诺利、斯蒂芬·弗雷(曾与《豪斯医生》主演休·劳瑞组成黄金喜剧搭档,合作制作《弗雷劳瑞秀》《万能管家》)、吉米·内斯比特(以上三人均为英国喜剧演员)这些人一样出色。还有,我在这部里面还是灰袍甘道夫呢。而在两部《指环王》电影里我都是白袍甘道夫,那家伙像是神仙转世托生的,有点高高在上,让人难以接近。但灰袍甘道夫就有趣多了,他喜欢在霍比屯晃悠,烟酒不忌还爱放烟花。”


这不禁让人想起,麦克莱恩自己不也和德里克·雅各比一起演了关于男同性恋的情景喜剧(《极品基老伴》)么?“这个,你知道啦,我只是以前从来没演过情景喜剧,之前也没和雅各比合作过。这说起来挺怪的,因为我们俩打从在剑桥念书的时候起就认识,老朋友了,在一块总有很多乐子。而且我们还都能忍让对方的臭脾气——就像这部剧里面的俩角色,都是五十多年的‘老基友’了,有感情基础,即便涉及到同性恋婚姻,也不会让观众有啥‘非分之想’。”


但这仍旧是个大胆之举——这可是ITV黄金时段的情景喜剧,拍摄时现场还有观众。我真心想对他说,您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Gandalf the Gay


曾经麦克莱恩参加《科尔伯特报告》(美国著名夜间脱口秀节目),斯蒂芬·科尔伯特调侃他“让同性恋这件事不仅变得被人接受,还让它显得很有英雄气概”。麦克莱恩幽默地回应,演完了灰袍甘道夫(Gandalf the Grey)和白袍甘道夫(Gandalfthe White),他的下一部新片的角色将会是“基袍”甘道夫(Gandalf the Gay)。麦克莱恩对自己的男同性恋身份从不遮遮掩掩。十多年前有家媒体问麦克莱恩:你幸福吗?麦克莱恩大方坦陈自己在恋爱中很幸福,而今似乎有了些变化……他生活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幸福依旧?


“嗨,十多年前那家没安好心的媒体问的问题其实挺不要脸的,但我的确给了肯定的答案。就算不幸福,我大概也会出去走走找点乐子。但你懂的,到最后不管是旅行还是别的事情也好,走了一遭玩了一遭,转了一圈回来,我还是想演戏。那是我最擅长的嘛。再说,那么多人还想继续看我的表演,不管我演成啥样都支持我,如果就此不演实在说不过去。这让我保持警觉,时刻别忘了自己也是世界的一份子——人可不能老是沉溺在怀念往事之中啊……这样才能不在自满中堕落。宁可想着‘成天东奔西跑烦透了,真希望能换个工作——我什么时候再开工?’也比‘我啥时候能放半年长假?’要强。”



伊安·麦克莱恩和弗朗西丝·巴伯在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海鸥》(The Seagull)一剧中。



一定要一直不停地往前走


麦克莱恩说他十多年以前之所以给出那样的答案或许是因为他正处在退休的年纪,虽然不是真心这么想,但自己也总是会嘀咕“我是不是应该退休了”。“可演员实际上是不会退休的,不是么?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了这点,并且发现其实我总是想继续我的职业生涯。那些我敬佩的人——吉尔古德和奥利弗、理查森(均为著名莎剧演员)——他们的职业生涯可不是简简单单就享有盛名的,他们都经历了起起伏伏,但却一直在坚持着。这些对表演有着强烈欲望的人总会有‘这个角色再也演不了’的感觉。到了一定年龄他们会想:‘可恶,再也演不了罗密欧了,哈姆雷特也说再见了,’之后又会想:‘哎,很快我就老的演不了麦克白了’‘这下好了,李尔王都在前面等着我了’。他们永远都不会觉得够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之一一定是让自己有更好的适应能力。“是的,这对我来说不是啥难事儿,因为这正是本人的一大魅力所在,不管是在什么媒介上,都是这样。”最开始时麦克莱恩说自己很爱听广播,而为了搞清楚广播节目是怎么做出来的他干脆就直接跑到广播里面去。“之后就是电视了,它又是怎么搞定的?为什么这个镜头他们这么拍?又是怎么拍成的?所以我永远都不会说这样的话:‘哦我可做不了,这都是些新玩意儿’。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好好研究研究这些新事物。虽然从CGI这些东西上我只能学到些简单实用的东西,但道理是一样的。这很像学习表演的过程,都是有其技巧的。”


“或许以前我是一个太过讲求技巧的演员吧——嗯,至少别人是这么说的——但如果你参与制作了《霍比特人》,技巧还真的蛮重要,你得知道如何处理才能让自己别显得比别的角色高大。即便他们不在这也要注意。”比方说,他虽然比马丁·弗瑞曼高出不少,但可没像影片里那样,高出一罐子霍比特人麦芽酒那么多。“所以我在和马丁演戏的时候不得不想点办法,我得看着他的腰带演戏,他得看着我的帽子尖,这样在摄影机里就好像他小了一号。但这纯粹是技巧,和在舞台上走位,确保你在灯光下是差不多的事,只比那个稍微复杂了一点。”



伊安·麦克莱恩在1972年的《最后的旅程》一片中。照片来自于ITV专题片部。


你还在学习么?“哦,老天啊,是的,那是肯定的。要是搁在年轻时候我可能会说:‘对了,我觉得我已经差不多选清楚了,就这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黑咖啡》吧。’但看完就完了。我一直在学习呢。我希望是这样。并且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渴望学习。每个我这个岁数的人都会感觉到……终点就在不远的地方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哪天,死亡就会悄悄来到你身后照着你的头来那么一下子。并且的你的朋友们也都一个个行将就木,垂垂老矣。所以我就觉着我一定要一直不停地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我是那种想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麦克莱恩还说,他希望演那些能给自己带来个人体验的角色,同时顺嘴提了句,他希望和迈克·李合作做点事情——因为“那一定会挺有意思的。就像演莎翁剧的时候,你必须得想:‘我能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件事么?是什么驱使我这么做的?我真能设想自己杀了邓肯么?(注:《麦克白》剧情)’嗯,我得弄清楚人物的动机,解开自己的困惑。而我自己则对罪恶、偏执以及悔恨这些情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那么所有的角色都能做到这点么?甚至包括甘道夫?“嗯,基本是这样的。灰袍甘道夫很有意思,喜欢到处走,还喜欢发号施令,可偶尔发起火来都显得很亲切,饱含深情。这两样我都喜欢。可对于白袍甘道夫,他的每件事我都没什么把握。我能做的是用灰袍甘道夫的能力去想这些事情。这是扮演这些的角色一大好处了,因此我也很享受这个过程。实话说我其实仍旧有点追星族的感觉。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运气!我和比尔·康诺利在一个房间里,我能摸到他,和他拥抱,他还教我怎么弹班卓琴。还能免费和斯蒂芬·弗雷聊天。他们都对我很友善,觉得我还有两把刷子。还有那些年轻人也是,我们很能打成一片。这是多棒的行业啊!而且我还正当时!”


麦克莱恩笑得咯咯响。他可真是实实在在地在自嘲了。这个老人从诠释各种悲剧的戏剧演员,到不知疲倦的维权斗士(注:麦克莱恩是英国最具影响力同性恋组织“石墙”的发言人,同时也参与了很多维护妇女与儿童权益的社会活动),再到好莱坞的电影巨星,这诡异的人生历程就仿佛是他以一如既往的幽默感玩的一个恶作剧,但不管怎样,麦克莱恩已经成为国宝级的人物——至少弗雷与康诺利先生会很荣幸能与他打成一片。


但现在他想暂时再回到巫师的世界中。“甘道夫在努力做到最好。而基本上我也是那种想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这总比一直墨守成规,或是空想一个金色未来要强,但前提是目的要单纯,以免伤害太多的人。”那么我们现在身处的世界跟他出生时候相比变得更好了么?“就我个人而言,的确是彻底地变好了。至少在我们的国家,人们更能接纳他人,社会也更具包容了,我们能够接纳不同的文化,并从中吸取营养了。社会对待同性恋文化,还有对待残疾人的态度也有了很大变化。很多方面都变得更好了,我真的很欣慰。”



42岁时的伊安·麦克莱恩。


他家中有客人拜访,于是很有礼貌地告辞。中间他停下来和他酒吧的女经理核对圣诞节前的各项预约,瞟了一眼桌上的布置后又夸赞了一下她的美貌,笑着和她握手后步履轻快,几乎是跳着下了摇晃的楼梯。这是一个无比全面同时又很“接地气”的人,他决意通过每个崭新领域给他设下的关卡,即便只是有这样的机会也会很满足。又或许,只要能干掉几只恶龙,他就会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