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壮美:探访雪豹之乡——昂塞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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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野性中国摄影师李成(光阴几何web)《最后的壮美:探访雪豹之乡——昂塞》一文。

集华丽与神秘于一身的大型猫科动物,亚洲高山地区的旗舰物种——雪豹,无疑是野生动物摄影师们的梦幻目标;数个世纪以来,无数的探险家,科学家,摄影师梦想能在野外一睹雪豹的风采,但如愿者寥寥无几。

3月初,在深圳的办公室,我接到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奚志农老师的电话,邀请我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雪豹预拍摄项目,同时参加的还有著名记录片《第三极》的摄影指导孙少光老师,能与国内顶级的野生动物摄影师一起在野外工作一直是我的梦想,这无疑是我非常好的学习机会,而且拍摄对象还是雪豹这样的梦幻物种,于是和奚老师商定好时间计划后,我迅速做好了相关准备工作,并于19号抵达大理与部分团队成员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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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高原东部拥有广阔而优良的雪豹栖息地

​ 国际上最早由乔治*夏勒博士在70年代在巴基斯坦开启雪豹的野外研究,他也一直在青藏高原追踪包括雪豹在内的各种野生动物,中国作为雪豹的最主要分布区,在整个青藏高原以及新疆的大部分山脉都有雪豹分布,但他在中国野外见到雪豹的次数也并不多;直到最近几年,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主导的对雪豹系统科学的研究项目才逐步让我们一窥雪豹的神秘生活史,让我们对雪豹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也为我们拍摄雪豹自然史的影片提供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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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性中国预拍摄团队从大理到昂塞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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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横断山脉干热河谷地带桃红柳绿。

从大理到雪豹栖息地玉树刚好横切青藏高原的东部,我们沿着几条大河逆流北上,一会儿在炎热干燥的干热河谷里穿行,一会儿翻越高达4000米以上的冷风貶骨的雪山垭口;这一带是著名的横断山脉南段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区,这些褶皱极深的山脉以拥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而著称,不久前我的朋友们在这一带发表了三个新的攀蜥属物种,看着窗外荒凉的干热河谷,藏族村庄被怒放的桃花与翠绿的青稞田点缀,我想着这也许就是它们那特有的栖息地,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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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进行水电建设的金沙江支流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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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东明珠昌都绚丽的灯光工程背后,凸显的是这一带无序水电建设与电力过剩的现实。

​我知道中国所有的河流都受到无序水电建设的威胁,拥有丰富水能资源的三江并流地区自然不能避免,但当我在窗外目击到一条条被水电建设毁坏的河谷或山坡时,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正与前面所述,这些看似荒凉的河谷其实是一系列特有物种的家园,但是这些粗暴的建设方式却丝毫不考虑对环境的影响,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我在想,我所关注的墨脱那些仍被苍翠原始森林覆盖的河谷会重蹈这样的覆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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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被砍伐的高山森林,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恢复迹象

​车开过德钦县的雪山垭口,一片片光秃秃的山坡上屹立着无数惨白的树桩,那是20年前被砍伐的冷杉,至今仍然与砍伐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高海拔地区的植被生长恢复极其缓慢。 10多年前,当我还是大学时代时,奚志农老师义无反顾投身保护这里的滇金丝猴与其所栖息的原始森林的事迹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并从那时开始树立了生态保护的价值观;蜿蜒反转的盘山公路仿佛我这个自然主义者的人生路,也许,没有当年奚老师的奔走疾呼,这些惨白的树桩将覆盖这里所有的山头,而我,也许将不会走在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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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塞峡谷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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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塞乡著名的神山:乃崩。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青海省杂多县昂塞乡,我除了听说这里雪豹出没频繁外,对此地几乎一无所知;山水自然中心也是刚开始进驻这里,仅在此布置了一些用于调查雪豹的红外相机,但还没有回收任何数据,关于这里雪豹的一切似乎也还是空白;好在杂多县政府与昂塞乡的扎书记为我们提供了非常大的支持,不但给我们安排了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和非常好的后勤支持,还为我们提供了多条雪豹出没的信息,3月21日,经过3天马不停蹄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抵达了玉树,3月22日,我在玉树机场与奚老师和孙老师汇合后,当晚我们就直奔昂塞乡雪豹栖息地附近的藏族牧民——勇塔家,并以此地作为雪豹考察拍摄的大本营。

第二天清晨,我被远处山坡一种似猫又似鸟的奇怪叫声唤醒,这叫声非常类似向导描述的雪豹发情期的叫声;我起床走出屋外,随着黎明的到来,昂塞这个我所向往的雪豹之乡开始展露出本来面貌,这里是典型的峡谷地貌,澜沧江从牧民家的下方80米处深谷奔流南去,和我想像中的雪豹拍摄地相比这里确实有很大不同:

地形海拔:原以为雪豹拍摄地应该是高原面上的石粒子山,海拔应该在4200以上,但其实这里是澜沧江切割的高山峡谷地貌,谷底海拔不到3900米。

植被:我原来想象我们是会在荒凉的石山和草甸上寻找适合搭建隐蔽帐篷的地点,没想到这里的峡谷地带还有森林与灌丛分布,这里的大果圆柏林据称是世界上分布海拔最高的森林,虽然树型不高,但是却可以长到达一米的胸径,并以相对较大的植株密度在阴坡形成较典型的森林景观。

动物区系:据向导和之前来过这里的奚老师介绍,这里见不到高原上典型的藏原羚,藏野驴,野牦牛等野生动物,而是以适应青藏高原峡谷山地特有的岩羊,白唇鹿,白马鸡,马麝等物种为主,此外初步访问调查还有金钱豹,水獭等广布型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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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雪豹栖息地都是裸岩草甸,这里却拥有茂密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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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清晨,一只高原兔享受着难得的微弱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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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鸡像家禽一样在房前屋后觅食,并不怎么怕人。

​孙老师作为常年在外的老野外,开始迅速调试整理拍摄器材;而我和奚老师则沿着勇塔家后山的小路,前往雪豹栖息地作一次初步的探索,昨天刚下过雪,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动物足迹,其中大部分是高原兔与白马鸡的,它们几乎是这里最优势的野生动物(在鼠兔和旱獭冬眠结束前),如家禽家畜一般从房前屋后到山林深处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不过白马鸡仅限于河谷地带的林灌区,高原兔则可直达5000米的高寒草原地带。

跨过牧民的冬窝子围栏,登上一片缓坡,勇塔指着对面山坡说:看,岩羊!只见三只岩羊迅速翻过对面的山脊,向着我们的方向小跑而来。向导江松补充说:如果不是有情况,岩羊是不会跑的,雪豹有可能就在山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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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处可见的岩羊是雪豹的主要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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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塞乡典型的生态景观:大果圆柏+草地+岩羊。

​于是我们等候观察了一会,并没有看到更多异常,只好继续往山上进发,没多久,奚老师和向导用望远镜在我们前面和左右的山坡上分别发现了大群的岩羊,而我这个平时自认为在野外眼力还可以的却怎么也找不到,即使是用长焦镜头拉近了以后,仍然难以分辨出斑驳雪地上的岩羊,对我这个初次造访这类高山栖息地的观察者来说,它们的“保护色”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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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中经常遇到被雪豹捕猎的岩羊残骸。

直到我们前进的路边出现了一具岩羊的残骸,那是大约一个月前雪豹进食后留下的,我才终于看清了岩羊那对威武的犄角和毛发的细节,我们所处的山谷大约是岩羊受到追击后的逃跑路线,抬头再看看四周斜坡上的岩羊群与山峰,我似乎感受到了雪豹捕猎时俯冲的力量——我相信,雪豹就在这些山峰上注视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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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羊与牦牛,可以看出岩羊的体色能非常好的与环境融为一体。

​数量丰富的岩羊毫无疑问是这里雪豹的主要猎物,但掠食者却并不只有雪豹一种,昂赛乡每年被捕食的家畜高达数百只,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狼群所为。3月26日上午,奚老师在爬山寻找雪豹的过程当中发现了一大群高山兀鹫正在往较远处的一个山谷方向降落,通常兀鹫降落的地方必定是有新鲜的动物尸体,因为那片山谷无人居住,我们猜测是一只动物被捕杀了;于是我从另外一个方向,连翻两座山脊,往兀鹫降落的地方包抄而去,希望能找到原因。

就在我快要抵达时,奚老师从远处观察到我的上方山脊上出现了一只狼,而我还没有发觉,奚老师用对讲机通知我的时候,另一条狼也出现了,于是我紧盯着山顶的地平线并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接近,山顶上虽然整体平缓,但却有些轻微的起伏,所以我并不能看见狼,300米,200米,100米。狼开始动了!

对讲机里奚老师不断给我提醒,而我几乎快爬到最高点了,却仍然没有见到狼,环顾四周只有一片片空旷的草甸;这时候奚老师告诉我狼在我右后方的不远处,于是我转身往下坡方向冲了过去,很快,前方不到100米的凹坑内出现了两只狼,见到我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迅速分散往山下跑去,几秒钟就不见了踪影,我迅速追了上去,越过前面平缓却遮挡视线的山梁,终于拍到了这两只狼,此时距离已经拉的很远,两只狼在巨大的山坡草地上狂奔,其中一只跑向我上来方向的山谷,另一只则在拉开距离后稍微停留并注视了我几秒钟,最终修正逃跑的方向,与前面那只狼一起消失在同一个山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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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逃向山谷的狼。

此时我留意到左侧山谷的不远处有被它们捕杀的一具牦牛残骸,之前降落的兀鹫正围在残骸周围,我来不及细看,拍了两张大场景图片后立刻向残骸跑去,直到快要接近一半的时候才发现兀鹫群中原来还有一只狼,可能是身在低处并且逆风的原因,这只狼竟然没有发现我和它两只同伴的追逐,而只顾专心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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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仍在进食的狼,此时兀鹫只能在旁边围观。

​狼群通常依赖团体协作才能捕杀像牦牛这样的大型猎物,有趣的是几天后我们在另一处拍摄点拍摄到了一只孤狼“不自量力”的一幕;一场大雪过后,在陡峭的高山上,我远远见到覆满积雪的山脊上有一只动物正在追赶一群岩羊,奚老师和孙老师迅速驱车到附近一处视野较好的山坡上并架设好摄像机,由于距离太远,我只能透过孙老师800毫米焦距的镜头,从取景器中见到了这场难得一见的追逐战:

一只孤狼在它并不适应的陡峭山体上追逐一大群岩羊,而这群岩羊似乎并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一边奔跑还一边回头观察,只是在距离太近的情况下才继续加速或跳到旁边的峭壁上,就这样,狼追着岩羊群围着山峰绕圈,但这只契而不舍的狼最终并没有得到回报。在雪豹盘踞的山峰上,岩羊群中的老弱病残通常早已被雪豹淘汰,所以孤狼的追逐战略并不能对这群健壮机灵的岩羊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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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过后,一只孤狼在雪山上追捕岩羊。你能找到岩羊在哪里吗?

​但白唇鹿就不一样了,昂赛段澜沧江峡谷西岸茂密的山柳灌丛是白唇鹿非常优良的栖息地,在这里它们常常结成数十甚至上百只的大群,傍晚时分,经常能见到大群的白唇鹿在江边饮水休息,3-4月正值青黄不接,此时也是它们的体质最虚弱的时候,雄鹿则在此时更换一年一度的鹿角,老的鹿角会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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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性白唇鹿通常与亚成体组成大群,便于逃避敌害。

白唇鹿庞大分支的鹿角具有非常好的观赏价值,因而是一些家庭或酒店价值不菲的装饰挂件,每年3-4月的时候,在白唇鹿的栖息地内都会出现大量捡拾掉落鹿角的人,有少数人甚至会追赶鹿群让鹿角加速撞击脱落,此时的鹿群常常被骚扰的疲惫不堪。而对捕食白唇鹿的狼群来说,则正是唾手可得的大好时机,晚上,狼群会追赶白唇鹿并将隔离出的单只个体围困在江边或悬崖边将其捕杀。我们来到昂塞乡的这几天,江边常常见到被狼群捕杀或其它原因死亡的白唇鹿尸体,成为一顿顿兀鹫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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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意中挡住了这群白唇鹿下山喝水的路,这只雌鹿假装镇定,但眼神似乎暴露了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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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正是鹿角脱落的季节,图中最后一只鹿的鹿角已经脱落,漂亮的鹿角是炙手可热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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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鹿角脱落的季节,雄鹿群常常因为受到各种惊扰而疲于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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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介绍:

23​李成,野生动物摄影师,探险家。曾在墨脱等中国最偏远的丛林中寻找并拍摄野生动物,屡次发现新物种与国内新记录物种,如白颊猕猴,棘棱皮树蛙等。

由于篇幅关系,我们将分为三篇向大家推送,还有大波的野生动物景象将在后续的推送继续为大家讲述,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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